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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第53章 第 53 章 就兩天

    回到呼其圖家的帳篷時, 天已經蒙蒙亮了。游牧民族這個點已經準備起床了。裴俨掀簾進去,卻看到一個小小的身影正坐在氈墊上,晃着腿, 好奇地看着他。

    是這家的小女兒,南迪, 大概七八歲的樣子, 眼睛又大又亮, 皮膚被草原的陽光曬的有些黑。

    “叔叔, 你回來啦!”南迪用不太流利的漢語說, 聲音清脆。

    裴俨愣了一下,點點頭:“嗯。你怎麽起這麽早?”

    “等你呀。”南迪笑嘻嘻地說,“阿爸說你是從很遠的大城市來的客人,讓我不要打擾你。但我看見你偷偷出去了。”她眨眨眼,壓低了聲音, 像分享一個秘密,“你是去偷看那個漂亮哥哥了嗎?”

    裴俨身體微微一僵, 看向南迪。

    南迪小臉一仰,一副“我早就知道”的表情:“那個在那邊白色帳篷裏工作的哥哥,對不對?他長得可好看了,像畫裏的人, 說話聲音也好聽。我姐姐也特別喜歡看他。”

    “……你姐姐?”裴俨脫下外套,在氈墊上坐下,順着她的話問。

    “嗯!我姐姐賽罕。”南迪用力點頭, “她每次去那邊賣酸奶和奶豆腐,都會多看那個哥哥幾眼。不過那個哥哥說,他家裏有人在等他。”她歪着頭看裴俨,眼睛裏閃着光, “叔叔,那個人是不是就是你呀?你從那麽遠的地方跑來,偷偷看他。”

    小孩子的直覺有時候準得可怕。裴俨沒有否認,只是問:“你姐姐……經常去他們駐地?”

    “對呀,他們有時候會買我們的奶制品。姐姐說,那個哥哥人很好,就是看起來總有點。”南迪努力想着詞,“總有點……不開心?或者在想事情。姐姐還說,他有時候會一個人看着遠處發呆,好像在想家。”

    裴俨的心像是被細微的針紮了一下。他看着遠處發呆的時候,在想什麽?會想到北京,想到他嗎?

    “叔叔,”南迪湊近了一點,小聲問,“你和那個哥哥吵架了嗎?所以你才偷偷來看他,不讓他知道?”

    裴俨看着小女孩純真的眼睛,沉默了片刻,才低低“嗯”了一聲。

    “為什麽吵架呀?”南迪不解,“那個哥哥那麽好。我姐姐說,喜歡一個人,就要對他好,讓他開心。吵架多不好。”

    童言無忌,卻直白地戳中了要害。裴俨扯了扯嘴角,有些苦澀:“是我不對,做了讓他不開心的事。”

    “那你去道歉呀!”南迪理所當然地說,“阿媽說,做錯了事就要認錯。你道歉了,漂亮哥哥就會原諒你了。”

    道歉。他何嘗不想。可有些裂痕,不是一句簡單的道歉就能彌補的。溫夜瀾要的,恐怕也不是一句道歉。

    “有些事情……沒那麽簡單。”裴俨聲音有些啞,“需要時間。”

    南迪似懂非懂地點點頭:“哦……那你就一直偷偷看他嗎?要是被我姐姐發現了,她會告訴那個哥哥的。我姐姐可厲害了,什麽都懂。”

    裴俨心裏一動。

    “你姐姐……現在在家嗎?”他問。

    “在呀,她肯定早早起來在看書呢。”南迪說,“你要找她嗎?我去叫她!”

    說完,不等裴俨回答,小姑娘就哧溜一下鑽出了帳篷。

    裴俨想阻止已經來不及,只好坐在原地等着。沒過幾分鐘,帳篷簾子再次被掀開,南迪拉着一個高挑的女子走了進來。

    女子大概二十出頭,穿着傳統的蒙古袍,長發編成辮子,五官明麗,眼神清澈明亮,帶着草原兒女特有的爽朗和健康氣息。她看到裴俨,大方地笑了笑,漢語很流利:“你好,我是賽罕。南迪說你想找我?”

    裴俨站起身,點了點頭:“裴俨。打擾了。”

    “坐吧,別客氣。”賽罕拉着南迪在對面坐下,目光落在裴俨身上,帶着幾分打量,但并無冒犯,“南迪說,你是為了那邊駐地的溫博士來的?”

    裴俨沒打算隐瞞,直接承認:“是。”

    賽罕笑了,笑容很乾淨:“我猜也是。溫博士那樣的人,很容易讓人惦記。”她頓了頓,看着裴俨,“不過他說,家裏有人在等他。看來就是你了。”

    “他……真這麽說過?”裴俨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
    “嗯,有一次我送酸奶過去,随口問他一個人來草原習不習慣,想不想家。”賽罕回憶道,“他當時愣了一下,然後點點頭,很輕地說‘習慣,家裏……有人在等我回去。’說這話的時候,他眼神很軟,跟平時有點不一樣。”她看着裴俨,“所以,你們感情應該很好,為什麽你會一個人偷偷跑來,還不讓他知道?”

    裴俨沉默了一會兒。面對這個初次見面的陌生女子,他本不該多說。但或許是因為草原夜晚太過靜谧,或許是因為對方眼神坦蕩,又或許是他心裏積壓了太多無處可說的情緒,他竟開了口。

    “我做錯了一件事,很嚴重的事。”裴俨的聲音很低,“他不信任我了。我們需要分開一段時間,彼此冷靜。”

    “不信任?”賽罕微微蹙眉,“你……做了對不起他的事?”她指的顯然是另一種意義上的背叛。

    “不是那種。”裴俨立刻否認,語氣有些硬,“是……方式的問題。我用了錯誤的方式去‘保護’他,侵犯了他的隐私。他覺得我不尊重他,把他當所有物。”

    賽罕聽得很認真,沒有立刻評價。她想了想,問:“那你的初衷,是保護他,對嗎?”

    “是。”裴俨毫不猶豫,“當時的情況……我覺得有危險,我擔心他。”

    “但你用的方法讓他難受了。”

    “……對。”

    賽罕點點頭,似乎明白了:“所以,溫博士生氣,不是因為你不關心他,而是因為你關心他的方式,讓他覺得被束縛,被控制了,對嗎?”

    裴俨擡眼看向賽罕,有些意外她的敏銳:“……可以這麽說。”

    “這就難怪了。”賽罕輕輕嘆了口氣,“我雖然只跟溫博士接觸過幾次,但能感覺到,他是個內心很獨立,也很敏感的人。他不太喜歡被別人過多乾涉,哪怕是以關心的名義。他有自己的想法和節奏。”

    裴俨苦笑:“是,我一直知道。但我總改不了。看到他有麻煩,我就想立刻幫他掃平,用最快最直接的方式。我以為那樣是為他好。”

    “你覺得是為他好,但他可能覺得,你剝奪了他自己面對和解決問題的機會,也輕視了他處理事情的能力。”賽罕一針見血,“而且,你說的那個什麽……侵犯隐私,确實很傷人。就像把他關在一個透明的籠子裏,你覺得是保護,他卻覺得無處遁形,連最後一點自己的空間都沒有了。”

    她的話,幾乎完全說中了溫夜瀾當時的感受。裴俨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緊。

    “所以他現在躲到這裏來,是想喘口氣,也是想看看,沒有你,他自己能不能行,你們之間的關系,是不是只能建立在你的掌控之上。”賽罕看着他,“而你跑過來,是因為害怕?怕他離開你,怕他發現沒有你反而更好?”

    裴俨被她直白的問題問得心頭一顫,但也沒有回避:“……是。我怕。”

    “那你現在偷偷看他,是還想控制,還是?”賽罕問,眼神亮亮的。

    裴俨怔了怔。

    “我想他。”他低聲說,這三個字在安靜的帳篷裏顯得格外清晰,“我也……不知道該怎麽辦。他說需要時間,我答應給他時間。但我受不了,一天都受不了。”

    賽罕看着他臉上毫不掩飾的痛苦和掙紮,手指一圈一圈的繞着辮子。“你們城裏人的感情,有時候真想不明白。”她搖搖頭,帶着點感慨,“明明互相喜歡,為什麽要弄得這麽複雜?喜歡就對他好,尊重他,相信他。做錯了就認,努力改。等他看到你的改變,等他覺得安全了,自然就會回來。這不是很簡單嗎?”

    “你覺得……他會回來嗎?”裴俨忍不住問,聲音裏帶着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希冀。

    賽罕笑了:“這我可說不準。感情是兩個人的事。不過,”她頓了頓,他如果不在乎你,根本不會糾結,直接走掉就好了。”

    這話像是一點微光,照進裴俨心裏沉沉的黑暗。他想起溫夜瀾在電話裏哽咽着說“我再也沒有會在我身後無條件支持我的家人了”,想起他說“家人之間不該是這樣的”。

    他不是不在乎。他是在乎,所以才更痛,更掙紮。

    “你現在跑來,如果被他發現,他可能會覺得你沒有遵守約定,沒有給他真正的空間,反而更生氣。”賽罕提醒道,“你打算一直這麽偷偷看着?”

    裴俨搖搖頭:“我只待兩天。遠遠看看就好。不會讓他發現。”他頓了頓,“謝謝你跟我說這些。”

    賽罕擺擺手:“沒什麽。我看得出來,你是真的在意他。溫博士也是個很好的人。希望你們能好好的。”她拉起有點瞌睡的南迪,“不早了,我得去放羊了,草原早晚溫差大,毯子不夠的話跟我說。”

    賽罕的腳步又頓了頓:“不過今天他們休息,被邀請去騎馬,你可藏好點,別露餡。”

    “騎馬?”

    “嗯,附近幾戶關系好的牧民邀請的,算是放松。”賽罕抱着南迪,回頭看了他一眼,忽然說:“裴先生,有時候,退一步不是放棄,是給彼此留出呼吸和看清心意的餘地。你既然答應了給他時間,不如試着真的相信他,也相信你們之間的感情。草原很遼闊,能裝下很多心事,也能讓人想明白很多事。”

    帳篷簾子落下,隔絕了賽罕的身影。裴俨重新躺下,望着帳篷頂,思緒萬千。

    退一步,相信他,相信感情。

    兩天。只看兩天,去看看他騎馬。

    然後,他回去。繼續等。

    等他回來,或者……等一個明确的結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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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作者有話說:明天!明天就該見面了!終于。今天很想加更一章來着,但是過兩天考試想了想還是存着吧嘿嘿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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